- 高 加 索 犬 的 历 史 及 其 反 思
李 世 安
哲学家说：历史上发生的事都是合理的。合理的事必然成为现实；随时间的前进，现实都将成为历史。
我们在选定要养的犬种时，总想多知道一些它的来历――因为知道它以往的历史才能正确理解其现在；基于过去和现在的联系和发展轨迹，才好预见其未来。
以下，让我们把高加索犬放在历史的坐标上加以定位和认识。
现在全世界共有３５０多个被国际养犬组织承认的犬种，划分为１０个类群。高加索犬属于第２类（护畜犬种）的第２组（古老獒犬的山地犬种）。
高加索犬是正宗的古獒。在俄国的书里说到它的祖先来源，都一律引用马可波罗说的故事：“公元前１１２１年，住在中国西部的一个姓刘的人，把一只吐蕃产的獒献给皇帝，即历史上的周武王。这只犬有４英尺高，专用于追咬人”（源自Ｍ．Ｊ．Ｐauthier《Ｔhe Ｌife of Ｍarco Ｐolo》《马可波罗生平》１８６５）。
中文的记载见于史书《左传》“晋灵公不君”，说的是周武王封在晋（现山西）的诸候夷皋（公元前６２０――６０６年，死后谥号晋灵公）无道，滥杀无辜，大臣赵盾谏止，反招其恨，设宴谋杀，席上唆使獒犬咬杀赵盾，卫士与獒搏斗，人犬同归于尽．．．．．．
这段历史在《东周列国志》第５０回中，对晋灵公那只獒犬的产地、头高、毛色、行为特性、饲养以及用途，都有更具体的描述：“又有周人所进猛犬，名曰灵獒，身高三尺，色如红炭，能解人意，左右有过，灵公即呼獒使噬之，獒起立啮其嗓，不死不已。有一奴，专饲此犬，每日啖以羊肉数斤，犬亦听其指使。其人名獒奴，使食中大夫之俸。灵公废了外朝，命诸大夫皆朝于内寝，每视朝或出游，则獒奴以细链牵之，侍于左右，见者无不悚然。”
关于这段历史，由于马可波罗错加了“吐蕃”二字，后人又误把“吐蕃”与“西藏”相等同，于是造成“藏獒是獒形犬祖先”的谬传。“吐蕃”（tubo）与“西藏”（Ｔibet）的关系就像“秦”（Chin）与“中国”（Ｃhina）的关系一样。两者虽有传承，但在时空上完全是两回事。秦（公元前２２１――２０７）时期的疆土相当于现在中国的四分之一。长城以外除北方是匈奴，其余都是羌人游牧的地方。到公元２年西汉时期，中国的疆土比现在还大，羌人退居西南一隅（大体是现在西藏的地方）以后的地理位置无大变动。羌人到公元８世纪唐代时才由松赞干布统一各部落，成为奴隶制国家，起名“吐蕃”（Ｔibet），然而“西藏”一名则是１７世纪在清朝康熙２年（１６６３）与“新疆”同时命名的。因此，英文的“Ｔibet”不能一律译为“西藏”。
现在的藏獒是吐蕃犬的后裔，而吐蕃犬来自于唐，并非羌人（秦以前）所养犬的后代！到公元６４１年松赞干布才建立“吐蕃”，娶唐的文成公主，后来弃隶缩赞又娶唐的金城公主；两次唐蕃和亲，带去技艺工匠近千人和大量书籍、种子．．．．．．大型獒犬传到民间；小型宫廷宠物犬留在喇嘛和贵族间豢养，成为今日西藏的“袖狗”、“藏狮”．．．．．这些小型犬如果与日本的“狆”加以对比，足可证明它们都是来自当初唐的馈赠，而不是西藏自己培育的犬种。犬种是社会发展的产物。试想，一个人口稀少、社会发展比中原落后两千年、过着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的“吐蕃”或其祖先“羌人”怎能有条件率先培育出大型獒犬和小型宠物犬呢？在两千年前，汉代出的堪称“百科全书”的《尔雅》“释畜篇”中已有“大者为犬，小者为狗”的解释。证明当时中国已有大型犬种和小型犬种了。
马可波罗（１２５４――１３２４）１５岁随父亲和叔父由意大利经“丝绸之路”来到中国（当时为元朝），１６年后经海路回国。因参战被俘，在狱中口述，由狱友笔录写成《东方游记》，成为后来西方人援引的依据。他从未去过“吐蕃”（即后来的西藏）却在《东方游记》首页的地图上，把中国（ＣＡＴＨＡＹ）画在黄河与长江之间，长江以南标为“秣羯”（ＭＡＮＪＩ），而“吐蕃”（ＴＩＢＥＴ）的范围则大到东起阿富汗、西至黄河、南抵希马拉亚、北至阿尔泰。由此可见，其东方獒犬产自“吐蕃”（Ｔibet）的说法何其荒谬！难怪英国的《不列颠百科全书》中，对马可波罗及其《东方游记》提出质疑说：“他在东方２５年，书中竟未提到中国的万里长城、饮茶和书法。有人崇拜他是有异常记忆力的天才，也有人认为他是吹牛，是个没有文化的道听途说的贩卖者．．．．．．”
其实，犬是人造的动物。现代科学查明：世界上有五千年历史的古文明区有４处（尼罗河、两河、印度河和黄河）而犬的起源地只有３处：一处在两河（幼发拉底、底格里斯），两处在中国（黄河和东北）（见《The Historical Atlas of The World》《世界历史地图集》２００２年，13、20、22、23、32、48页）
近年用分子遗传学方法对犬的驯化历史研究证明：1.4万年前，犬的最初驯化地只在东亚。而西南亚、非洲、美洲、澳洲的犬，都是后来随人带去的。追查家犬（Ｃ.familiaris）的始祖，归结为４只母狼（Ｃ.lupus），后来又有２只母狼参与杂交才有了欧洲的家犬。（据《The Dog and It`s Genome》《犬及其基因组》2005“从野狼到家犬”“关于家犬起源的线粒体ＤＮＡ的研究”95--141页）
早期的家犬，外貌差异不大。后来由于人类社会发展到不同阶段，根据需要又先后产生出不同类型的犬。当初人类依赖狩猎获取衣食来源时，犬是助人捕猎；所用的犬种是视觉敏锐能快速奔跑，只咬兽不咬人的“兽猎犬”（Hounds），如今日的“细狗”。人类从猎取动物转向饲养动物，从采集植物改为种植作物，开创“畜牧”和“农业”的先河之后才需要能防止狼害的“护畜犬种”（Herding dogs）和能保护收成的“小兽猎犬”（Ｔerriers）。部落间的战争胜负，使原来人与人平等的原始公社解体，产生奴隶社会和财产私有制。有压迫阶级的出现，才需要从大型牧犬中选育出“敢于咬人”的猛犬――“獒“（Ｍastiff）。到了封建社会，宫廷和贵族的生活中需要宠物，于是才有小型“玩赏犬”（Ｔoydogs）。火药枪发明以后，不必用犬去捕咬猎物，猎物种类也扩及鸟类，从此改为需要嗅觉灵敏能发现隐藏的猎物和寻回受伤或落水猎物的“枪猎犬种”（ Gundogs）。
高加索犬是东方的古獒后代。獒是到奴隶制才有的犬种。中国的奴隶社会始于距今３５００年前，即公元前１５――１１世纪的殷商。伐灭商（纣王）的周（武王）把土地分封给诸候，从此建立起封建制的周王朝（公元前１１――２世纪）。它位于黄河上游，即现今的陕西、甘肃。那里也是后来统一中国的秦（Ｃhina，公元前２世纪――公元１４０年）的发祥地。秦的先人本是给周王牧养马匹的，那里当然会有大型牧犬作为育成獒的素材。
中华獒犬在产生以后，由于中原发展成人口密集农业发达的地方，在那里没有立足之地，自然会沿着从西汉（公元２年）开通的“丝绸之路”（由西安到地中海）随商旅传播到需要它的地方。把中华獒向西扩散乃至达到高加索地区的最大而持久的推动力，无疑是成吉思汗家族所建立的蒙古帝国（1206-1406）。因为，它横跨亚欧两洲，消除了从中原到高加索之间的疆界；至今沿途流传的中亚犬仍有“蒙古犬”的别名。作者童年（1938）在长春曾见过日本人从内蒙古带回饲养的蒙古犬，它与现在卷尾（菊花尾）的高加索犬完全一样并无差别。说明在70年前它们“原是一家”。
高加索犬至今能保持其亚洲东方獒的特点（体大凶猛、长毛、卷尾、小耳、圆嘴角）与它所处的人文地理环境有关。如果说中亚各国是处在东西方交通的大道上，那高加索就是被黑海和里海两个陆地海所夹起来的“胡同”（巷），当中又被高加索山脉隔成南北。南边有格鲁吉亚、亚美尼亚、阿塞拜疆三个使用护畜犬的畜牧国家，北边则与俄罗斯接壤。
高加索犬在俄国被称做“亚洲来源的国产犬种”。这是因为，作为高加索犬（原生态）产地的上述三国，早在俄国十月革命（1918）后的1922年便以“外高加索联邦”的名义与“俄罗斯联邦”“乌克兰联邦”“白俄罗斯”共同组成CCCP（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简称“苏联”。这样，就使俄罗斯不仅能从30年代初开始对当地犬种进行调查研究，而且能在苏德开战之前，把三国的优秀种犬运到莫斯科交给中央军犬学校的“红星”种犬场，做育种使用。遗憾的是：当时领导“红星”育种工作的陆军少将葛·潘·梅德维杰夫没看好高加索犬的前途，而把它们用于和圣伯纳犬、俄罗斯追逐猎犬杂交培育新犬种“莫斯科护卫犬”。所幸，苏联的公有制使爱好高加索犬种的行政机关、国营工厂和企业的领导人可凭个人兴趣而使用公费设置种犬场，派专人管理并保持完整记录。另外，苏联的公有制，配种不收费，使“红星”拥有的优秀种犬血统得以外传，成为后来的改良基础。1950-1970年代，俄罗斯有9个城市，乌克兰有6个城市成为高加索犬的重要繁育中心。战争时期部分北高加索人曾被迁徙西伯利亚，战后始允许返乡，所以新西伯利亚也是高加索犬的产地之一。80年代以来，有年青一代参加把犬种由原生态向城市犬舍繁育改良的工作。他们懂科学、不守旧，大胆使用杂交，使高加索犬的面貌为之一新。然而，对什么是“理想型”？至今仍有争议。作者认为：对于任何犬种，不论其育种改良方向如何，杂交和近交作为手段是没有错误的。现今的350多个犬种，绝大部分是近百年内经过杂交育成的。
试想，一只犬的祖先数是2的n次方（n=上查代数）。犬的世代间隔：小型犬1年，高加索犬2年；50年间相当于25代，如果一只高加索犬不是来自杂交和近交，其应有的祖先数应当是225=33554432只！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由此可见，“纯”与“杂”是相对的概念。没有杂，何来纯；没有纯，也无所谓杂。总之，杂交与近交都是育种手段，只是并非任何人都能育种。其根本原因在于：每只犬在遗传组成上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两只犬交配的结果更是“千差万别”；不像2H+O=H2O（水）Na+Cl=NaCl(食盐)，世上不论在哪里，水和盐的组成成分都是不变的。
谈犬种（历史）离不开犬种协会（外国用Club，音译为“俱乐部”）。其实，两者都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工业产品要求有标准和规格，犬也要有“品种标准”制订在身体大小、肢 长、毛长、毛色、耳形、尾形、头型和行为特性等各方面的规格要求。
俱乐部的成立，是由某种犬的共同爱好者志愿组成，把所养的犬登记入册。开始阶段，只要符合标准“来者不拒”。经过6代的时间，登记种犬已达相当多的数量时，开始“关门”——不接受非注册犬所生个体的登记。在西方，一些育成历史较早的犬种都已进入“关门”阶段。高加索犬是由牧区原生态向城市犬舍繁殖的过渡犬种，所以，来自产区的犬只要符合《犬种标准》，即使血统不清也予以承认。
犬种俱乐部除掌握标准的修订、谱系记录、个体鉴定之外，也组织比赛会。通过授给最接近“理想型”的个体以冠军称号的办法来指引改良方向。获奖犬主拿到的物质奖虽然有限，但可通过对外配种费或出售冠军后代增加效益，致使很多犬场主常按全年的展赛日程去追逐赛事，乐此不疲。但是要知道，在任何国家都有一些人，虽然养的犬品种纯正也很优秀，但不想参加展览比赛和通过俱乐部高价卖幼犬，所以不参加俱乐部。在西方，对这样的犬称为“nopedigree”（无谱系犬）。但在俄国，参加俱乐部的人蔑称为“Беcпород ная”(非良种犬)，暗含杂种之意。
世界上有4大养犬组织（它们之间各自独立而互不隶属）：
①英国的KC（The Kennel Club），成立于1873年。
②美国的AKC（American Kennel Club），成立于1884年。
③加拿大的CKC（Canadian Kennel Club），成立于1888年。
④国际养犬联盟FCI（Fideration Cynologique Internationale），成立于1911年，它对每个国家只接纳一个犬会。2000年全球共有80个加盟犬会，其中正式会员国为48加1地区（台湾），协作会员国30加1地区（香港）。中国的CKU（China Kennel Union）和俄罗斯的RKF（Russian Kynological Federation）都是协作会员。
高加索犬的祖先是来自中国，但它是前苏联花费半个世纪改良成功的犬种，得到FCI承认为第382号犬种，原产国为俄罗斯。
以俄罗斯为主导的前苏联是世界上最重视科学养犬和人犬平等的国家。俄罗斯全民爱犬，犬种齐全，有关犬的出版物之多，可谓“汗牛充栋”；犬可随主人免费搭乘公共交通工具。各地有官办的ДOCAAф（支援陆海空军志愿协会），现改为工作犬俱乐部，科学管理育种、展赛和训练等业务。这一切，可能和俄罗斯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狩猎资源有关。狩猎离不开犬，而狩猎在俄国不是娱乐和体育，而是国民经济中的一个部门，从中获取肉类和皮张。
高加索犬从30年代已受到重视，多次修订《犬种标准》（1931，1954，1997），到90年代以后随着社会对大型护卫犬的需求增加，养高加索的私人犬场如“雨后春笋”，除网络宣传以外，出版专门的杂志，如《高加索犬的世界》、《俄罗斯的高加索犬》（1997年创刊）、《来源亚洲的本地犬》（2000年创刊，包含中亚犬）……
高加索犬是随东西德合并和拆除“柏林墙”驻德苏军就地处理军犬（其中有高加索犬）而被西方所知晓。美国于1991年发现这种亚洲巨獒，把它引入美国并成立美国高加索犬俱乐部“The Caucasian Ovcharka Club of America”，简称C.O.C.A。其中的Ovcharka是俄语“牧羊犬”的音译，不用Sheepdog以突显其俄国原籍。除美国之外，加拿大、德国、前南斯拉夫、波兰、匈牙利、意大利都有高加索犬俱乐部。
作者于80年代末期与苏联犬界交往中注意到高加索犬。1990年藏獒在台湾的行情走低，而由德国贩台的退役高加索犬却获巨利。刺激犬商来大陆求购。大概很少人知道：苏联军犬是通过各地ДOCAAф收罗民间弃养犬，经训练后参军服役的。其品质不具犬种代表性，更不够种用水准。
作者1991年在俄搜集高加索种犬，组成核心群后带回中国从事繁育。目的是在已有的基础上加强中华獒应有的特色，以满足时代的要求——在现有的各犬种都为适应城市化饲养而被改造成“逢人皆友”的现状下，施加训练，虽能完成多种作业，唯独不能“看家护院”。因为，训练的本质是教犬按指令行动；训练成功的犬，在没得到人的指令时是不作为的，甚至窃贼使用指令也能指挥它。新兴的中产阶级需要一种不用训练，天生不信外人，忠于主人，能自主保护家园领地的犬。高加索犬因其体大凶猛、对外人保持警惕的天性未泯，可作为首选犬种。
经济发展会出现始料不及的社会现象。在经济发达国家，治安恶化使越来越多的人要考量雇用保镖、自备武器或养育高加索犬三者的利弊。作者认为保镖有忠诚和疲劳问题，薪酬也高；自卫武器一旦落入儿童或外人之手，反成祸患；唯独自幼养大的高加索犬最有威慑力。它能识别亲疏内外，不惧威胁或挟持而果敢攻敌；它不问主人的品行口碑，忠心不二，全年不休，昼夜值勤，而对主人的期望仅是只要吃饱而已……
高加索犬最早产生在中国，两千年后又回到故土。我们可以期待这些“留过洋”的能与“进过藏”的种群“取长补短”共创中华獒犬的新纪元。